第二十八章
十月清秋节,鸟经不住冷,往窝裏铺了绒絮子,白日才挂出来,晚上又有丫鬟专门将鸟笼拎回屋裏。院子裏新移栽几盆金桂和秋海棠,发了一半儿花苞,树根子是将盖上的湿土。
冬姝枕在窗边,特意挑了光线好的一头,翘着脚在案几上,用手摸瓜子儿,不剥壳,只一颗丢进嘴裏,牙齿崩开,就拿舌尖去撬开,嘬裏头的仁儿,偏头又将壳吐回漆盘裏。
窗楞外头是看见裏头的,风稍稍一扫,几个培土的丫头窝在墻角讲的悄悄话,进了冬姝一耳朵。
“岑家那个少爷听说入了御监。”背对着窗子的高个儿丫头说,“李家小姐在家裏闹着要一绳子吊死,吓得那家夫人赶忙去岑家退亲。”
另一个丫鬟像是不大相信,出声反问,“你说的我们都不曾听说过,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编排人?”
“爱信不信。”高个儿丫鬟扭过身,嘟囔道:“我那姐妹就在岑家府上,跟我讲的还能有假?便等着吧,李家小姐吊是没吊死,嗓子可是拿绳勒坏了的,过不了几日,那家人就要到处寻大夫。”
冬姝砸吧嘴,想了阵子,翻过身问方妈妈:“岑启松真被逮进了御监?”
“是进去了。”方妈妈打起帘子,探进一个头来,“是岑家老爷亲自押的人,从岑府到宫门一路砸了满街的臭鸡蛋烂白菜。”
“岑家竟然舍得。”她有些意外,为岑家的果断。
“这不事到临头...”方妈妈走进来,开了对头一扇窗,驱走还在廊庑下闲话的丫头,转头笑笑,“总不能舍本逐末,为了岑启松一人去葬送岑家几十年的家业。”
冬姝嚼着瓜子,陷入沈思,她恍惚记得岑家这位当家人是贫寒出身,倒是后宅那位岑大夫人颇有来头。
方妈妈忙前忙后,是为秋后的祈福做准备。芙光院与各处的人情,提早些时候清点库房的物件儿,以免年末手忙脚乱。
徐家一向都是去岱庙的,原本因为岑启松的事发,林氏预备着换个地方,使管家到周边山寺询问,日头却都是排满,大祷者腾不出空闲来,便没有再做更改。
出门的前一夜,冬姝睡的不大踏实,梦裏敲梆子的声音,火烛燃的虚渺渺,四处的水流声,捂住脑袋也逃不开来。
她蜷缩着身子到天明,窝在床榻中央,一手揪着枕巾。方妈妈来叫早,扶人起来,才摸到她背上,三伏冷的天儿出了一身凉汗。
“怎么一身汗?”方妈妈蹙眉,喊七宝拿热巾子,一手去摸褥子,“是被褥太厚实了吗?”
冬姝没什么精神,蔫儿着眼皮摇头,唇色有些白,“不妨事,起来罢。”
“要不您今日别去了。”
“真不当事儿。”冬姝一下从床上站起来,趿上鞋走两步,朝她笑:“我就是睡懵了,才把自己捂成那样。”
方妈妈仔细看,果真是,这一笑脸上血气就回来了。
穿衣裳,梳过妆。旧俗是解下去年系在床帷的荷包挂在腰间,带出去一日,受过点拨,又带回来挂在床幔上。
冬姝不愿意,嫌它重,坠在腰间跟个铁坨子似的。
她坐在妆梳臺子前生闷气,镜裏的人瘪嘴垂眼,镜外的人就更生动。离及笄的时候愈近,姑娘家的颜色便再也关不住,浑身一股幼媚劲儿。
方妈妈是依她的,从帷幔上解了另一个轻巧的过来,哄道:“这个轻巧漂亮,搭您的衣裳正合适不过,咱们再把罩房那匣子明珠带上,去寺裏多积攒些功德。”
旁人往功德箱裏放银钱纸票,冬姝则是一匣子明珠,串不成绳儿的独珠都装在裏头,劈裏啪啦落雨似的倒一箱子。
阵势大,声音也好听。要紧的是,她从前的乐趣是爱看王氏与徐冬芮两人吃瘪,她多丢一颗,那头就跟痛失宝物一样,缩着眼珠子替她肉疼。
车马至山前被拥堵住,岱庙原本多贵人造访,今日却还有众数披甲带刀的官兵拦道。
林氏率先由人扶着从马车下来,从矮处往寺门望,探路的婆子回来,说是因为太子替皇上出访,来此处为来年求个风调雨顺,要请夫人太太小姐们挪步走一走。
冬姝打着呵欠下马车,心裏抱怨山路难行,一行人腾挪到寺内,她窝在一方石凳上,再不想进去烧香拜佛。
“把我留在这儿罢。”她抱着小弥撒端来的清茶不松手,努力眨着困倦的泪花,看方妈妈:“您替我去捐了,再跟祖母说一声,我就坐着歇息片刻,不会乱走。”
方妈妈无奈笑着,只能替她去。
“您放心。”冬姝在后头说,“这儿还有这么多丫鬟在呢。”
这话冬姝也只是说说,哪个丫鬟真正看得住主子?
她是在惦记,往裏头走两步到寺庙西偏殿,那裏摆的点心好吃。
冬姝一人去不合适,喊上七宝与南栀一并,威逼利诱的定住其余人,才往偏殿去。
“您是去做什么?”七宝不安地问。
“啰嗦。”她绕过外墻的银杏道,从红枫林子走出一条路,“跟着就是了,能把你们两个丫头捆起来卖了?”
七宝默然,那倒不至于。
山上像是昨夜下过夜雨,土湿哒哒的和落叶堆迭在一起,裙角绣鞋湿到透凉,冬姝立起身环顾四周,才发现只隔一年不来,这裏头的树长得位置与去年已经不大相同。
林子裏静谧无声,大尾巴松鼠窜树的声响明显可闻,枯叶子从她身旁擦肩而过,坠在地上一声响,是和着电闪雷鸣,白光将天际劈裂延伸地线。
两三点子碎雨伶仃,已是大雨将至的兆头。
“像是...”冬姝揣摩语气,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出下面的话,以至于两个丫鬟不必太恐慌。
“迷路了。”她说。
七宝与南栀张着嘴,茫然的在偌大的林子转了一圈,她们额尖攒出汗珠。
“如何办?”七宝手捏在腰间,看一眼冬姝,又看一眼南栀,“要不奴婢与南栀往到处走走看,您在原地不要动。”
冬姝有些头疼,懊丧自己怎么起了贪嘴的念头。
红枫擎顶,岭山的树木生的极密,再往前,不再是红叶的地界,藤蔓与林木交错生长,纵横交错如缠蛇盘绕的根粗附着在地面,苍绿蕨苔遍布。
风雨来的急骤茫然,雨滴从叶片滑下落在冬姝眉间。
该走哪裏?冬姝也没个底,让七宝和南栀分散来是不稳妥的,这裏跟迷宫一样晕晕绕绕,分开来走,最后三人都要走散。
冬姝的手心有些冒冷汗,雨珠子在她眉上挂不住,拉出道线扎进眼睛,混着咸湿的汗水,刺的一激灵。
“顺着山往上爬吧。”她看了看地势说道,方才是出寺院横向走,看山下没有庙宇,那岱庙也应当是在上头。
山路是极其难行,本是深山老林子,只有砍柴的人涉足过,三人搀扶着往上去,一路插了树枝做标记。
白沥的闪电从云端破开,劈叉出一道水堤纷溃的巨缝,纵使树木遮天蔽日,不出多时,山上积压的山水已经顺着低洼的凹槽流淌而下,淹在三人脚踝处。
冬姝摔过两回,险在拉住了一旁的藤子,不至于跌的太狠,只是手心被藤蔓上小小的刺划出一道痕,鞋头与裙幅裹满了污泥。她拽着手苦笑,爬两步抬眼看林子前面,被雾气拢住,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
“应当是不会太远的。”七宝满脸抹了把脸,满脸黑泥,“出山寺只有一炷香功夫,不见得能走多远。”
冬姝点点头,埋头苦爬。实在是不想多言,她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,手心的印子又疼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