栾巫盈盈拜倒，口称：“妾身栾芷，拜见关公。”
娉婷十六七，婀娜多娇姿。
腰若束素，纤纤一握。
眉目如画，笑靥如花。
单以五官精致而论，在关羽所见女子中可为第一，比明珠玉露般的小都兰还胜过些许。
关羽到了嘴边的斥责就说不出口。
当然，问题还是要处理的。态度和蔼不等于谅解。如果确实违反律令，处死也不是不可能。
关羽让栾芷起身，问她：“汝为何妄言神谕，私下传道？”
栾芷小脸上全是真诚，道：“妾有一夜中做梦，有人对妾说道，'关公乃神人降世，而世人愚昧，多有不知者，汝何不传于世人？'妾不敢不从。”
关羽上身微微前倾，盯着她冷然道：“汝敢欺我？”
杀气勃发，宛如实质。
关羽之威，何等恐怖，栾芷只觉面前之人宛如太古凶神，又如山倾海啸，朝她席卷而来，站立不住，扑通拜倒，额头触地，颤声道：“妾句句是真，绝无半句虚言！请关公明察！”
关羽一言不发。
栾芷虽然看不到关羽，但能感觉到那种山岳般的压力，凝滞般的杀气，浑身抖动，咬紧牙关坚持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恍惚中才听到关羽的声音：“即使如此，汝为何杜撰长生天之说？”
栾芷暗舒了一口气，感觉心脏仍在砰砰狂跳，她抬起头来，露出小脸，脸上是我见犹怜的凄惶，辩解道：“长生天之说并非妾所杜撰，乃是草原部落原有之说，不知是谁，将其跟关公神人降世之事结合在一起。但绝非妾身作为。”
关羽又问：“汝为何自称神女？太平道谋反，神道之说遭禁，汝不知么？”
栾芷告罪道：“启禀关公，妾出身巫家，神女代代相传，由来已久，并非入平阳后才提。
太平道谋反，巫觋确实有瓜田李下之嫌，妾今后必不再提及神女之事。思虑不周之处，请关公恕罪。”
这小巫女口齿伶俐，居然不怕关羽。
托梦之事，她一口咬定，无法证伪。
长生天之说是谁传出，一查便知，她既然敢否认，很可能确实不是她。
神女之说，已经告罪，愿意改过。
关羽发现，不论是从大汉或平阳郡现有律令，还是从情理而言，都不好将她治罪。当然，关羽若一意孤行，非要杀人，谁都拦不住。
关羽摆摆手道：“汝退下吧，以后休要妄言此事。汝今日所言，我自会核实，若有欺瞒，其罪非小。”
栾芷起身后，却不肯走，道：“妾有一言献上，请关公明鉴。”
“讲来。”
栾芷道：“士人信神道者寡，而黔首黎民信神道者颇多，草原牧民更加笃信。
关公兴办郡学、县学，欲开民智，此事固然上佳，但皆是长久之计，非一日之功，且郡县诸学又能教得了几人？
广大胡民，依然故我。即使无神人降世、长生天之说，也会信其他神道。
关公威震草原，驱使诸部，麾下多屠各战士。彼等若信他神，甚至他人，再有张角之事，关公如何处置？
就算轻而易举将造逆之人诛灭，总是损耗自己力量。何不先因势利导，以长生天之名聚拢屠各战士及边地胡民之心呢？”
关羽心中有些惊讶，这小巫女居然有此见识，难得啊。
此事自己还真没有她想的这么通透。
关羽厌恶太平道高层愚弄民众，因此对神道之事也很反感。
但栾芷说的有些道理。下层民众总是要信点东西，你不让他们信长生天，他们可能就信大黑天、欢喜天等等。
天地、日月、龙神，是匈奴、屠各等西方胡的固有信仰。
匈奴君主称为“撑犁孤涂单于”。匈奴语中，撑犁为天，孤涂为子，即天之子。
冒顿之子老上单于给前汉文帝信，自称“天地所生、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”。
崔浩说“西方胡皆事龙神，故名大会处为龙城”。
几百年的信仰，不是那么好扭转的。或者说，根本就不可能扭转。
这是现实，出任何政策、做任何决策都要以现实为基，不能想当然。
关羽有了兴趣，对年纪虽轻、却是神道专家的栾芷道：“坐下说话。”
栾芷心中大喜，脸上却一副小心、乖巧的样子，道谢后入席坐下。
时人仍喜欢坐席，胡椅只在军中和中下层推广得比较顺利，关羽在招待客人时仍旧使用坐席。大家都喜欢这个，总不能因为你一人好恶就让大家强行改变吧？关羽不是这种性格。再说了，他也用了二十多年坐席，身体也习惯了。
栾芷入席后，上身挺直，颈项修长，线条美好，再加上那副绝美的面容，让人不由得心情愉悦。
怪不得潘绍当日把她送给关羽时说的那么暧昧。
食色性也。
关羽轻轻咳嗽一声，将跑远的思绪拉了回来，问道：“胡民汉民，只要守法纳租，不作奸犯科，我都一视同仁，平等对待。若犯我法令，虽军中汉将，亦要伏法。
然而屠各诸部之民仍有不肯受我统治，逃往塞外或逃依刘虎者。
大多数屠各民众，其人虽留，其心未归，现在只是迫于我武力而低头。一旦有事，必然生变。长生天之说，有助于胡民归心否？”
栾芷浅浅一笑，如花盛放，道：“关公英明。关公若能代表长生天，草原部族谁人会叛？谁人敢叛？天名长生，正合关公之前表字，谁人能僭？”
关羽颔首，草原部族数十万，若捅了这个马蜂窝，却不能得其心，关羽就会面临群狼无时或停的袭扰和叛乱，相当于背了个大包袱。助力，自然更别指望了。
先以神道收其心，再徐徐导之入华夏，才能真正融为一体，成为一家。这需要十几年、数十年，甚至百年之功。
关羽肯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，但他希望打造一个范例，让草原游牧民族融入华夏，是为化夷为夏。
中原汉民要多一些边地胡民的野蛮体魄，边地胡民要多一些中原汉民的文明精神。
关羽跟栾芷谈了良久。
栾芷对经世济民、兵书战策自然是不懂的，但她在神道、巫觋方面家学渊源，很有天赋，装神弄鬼极为擅长。关羽追根究底，栾芷说得头头是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