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羽卧蚕眉带煞,丹凤眼含悲,问杨沛:“邓生该当何罪?”
杨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声音仍旧有些颤抖,道:“邓生先胜后败,折损将士,本当抵罪,然杀之亦不能让牺牲将士活转。
且其奇袭阴馆,尽复雁门,功一也;冒雨血战,生擒朱儁,功二也;虽遭水攻,损失颇大,但败而复战,击退皇甫嵩,率半数将士回至狼孟,不至于全军覆没,功三也。
行有可取,情有可原。
如今其正与皇甫嵩对峙,临阵换将,兵法不取。
下吏建议令其戴罪立功。若能击破皇甫嵩,夺取太原,可稍减其罪。若不能,则再依法治罪!”
关羽恨恨道:“贾诩、牵招皆言事有蹊跷,贾诩更明确提议后撤,邓生作为主将,竟然不敢决断,反而屈从诸将,导致中了皇甫嵩毒计。不杀邓生,何以告慰将士在天之灵?”
杨沛道:“不然!冤有头,债有主。众将士恨的是皇甫嵩,而非邓生。若现在杀了邓生,才真正令亲者痛、仇者快!”
田丰也道:“吃一堑,长一智。经此一败,邓生必有长进。且临阵换将,又能换谁?
徐公明与韩遂、马腾摩擦不断,局势日益紧张,无法抽身。
傅南容乃皇甫嵩旧部,闻皇甫嵩伐我,正举棋不定。
王匡当前,大军压境,关公又怎能提兵亲往?”
关羽沉默良久才道:“传我命令,重重申饬邓生,命其戴罪立功,若不能夺取太原,便令其自杀谢罪。”
又派高顺、丁午两支步卒经平阳,支援太原战场。关羽特别向郑朴提出要求,做重大决策前多听听高顺意见。
至于朱儁,关羽让邓生问他是否愿意归降。如果愿意,就送来关中。如果不愿,就地斩首,无须再报。
关羽言语中充满杀机。田丰等人皆不敢劝。
邓生召集众将,宣读关羽的命令,然后道:“我损兵折将,本应自尽以谢将士。然大仇未报,不可轻弃此身。
关公宽宏大度,许我戴罪立功,我虽死难报。
诸君见证,我邓生不杀皇甫嵩,誓不为人!”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。
阿鲁布麾下义安营曲军侯阿克陀怒吼道:“誓杀皇甫嵩!”
保安营代司马胡赤儿、虎骑营代司马苏严、骁骑营代司马成廉等皆发出愤怒的吼声:“誓杀皇甫嵩!”
刘备心伤毌丘兴等人之死,满脸悲戚,眼中射出怒火,道:“皇甫嵩罪无可恕,绝不可放过。”
呼衍曜等伤势很重,卧床不起,能否撑过去还很难说,没有参加会议。
邓生请贾诩、牵招上座,行礼道歉道:“文和与子经都曾提醒皇甫嵩必有诡计,建议小心。我未听取。今向二君道歉。请今后不吝指教,我必谨慎对待,绝不轻忽。”
贾诩被水浸泡导致生病,上吐下泻,现在脸色很憔悴,勉强打点精神,道:“将军不必如此,谁能想到皇甫嵩如此丧心病狂?我也没想到他会掘汾水。此乃天意,我等命中该有此难。”
牵招胳膊断了,用布带吊着,脸色苍白,精神倒很健旺,道:“皇甫嵩行此毒计,正反应出其已技穷。我等可招募被汾水冲垮家园之百姓为兵,堂堂正正临之。即使强攻晋阳,也未尝不能攻克。”
邓生道:“好!子经既然说到下一步方略,大家议一议,该如何擒杀皇甫嵩、尽复太原?”
阿克陀、胡赤儿等连忙闭上嘴巴,不发一言。
上次讨论,众人齐声反对撤兵,这次可不敢再乱说话了。
邓生问贾诩:“文和觉得子经建议如何?”
贾诩刚想开口,一阵剧烈的咳嗽将他打断,好一会儿缓过劲来,道:“子经所言,我都赞同。按理说,我军新败,应当多休养一段时间,待缓过劲来,再向晋阳进发。
但我觉得皇甫嵩可能会放弃晋阳东下,至阳邑一带,一来接应援兵,二来可以背靠棋盘山,立于不败之地。
而我军虽得太原,却暴露在皇甫嵩兵锋之下,疲于招架,久必致败。”
邓生道:“文和有何建议?”
贾诩眸中精光一闪,道:“速进兵至晋阳,防止皇甫嵩逃脱。”
邓生问道:“晋阳城下,水虽退去,地仍泥泞,如何扎营?”
贾诩道:“可在城东山脚下扎营。”
上次邓生扎营是在晋阳城北,正对晋阳北门。晋阳东西两边都有山。汾水决口,无法淹到山上,淹的就是南北两个方向。北边略高一些,存不住水,水又往南流,将榆次、梗阳等地全部冲毁。
在城北扎营,是为了跟北边的雁门保持联络,保证粮道通畅和安全。
现在贾诩的建议却是在弄险,想要隔断皇甫嵩跟朝廷后续援兵的联系。
好处是不让皇甫嵩走脱,坏处是容易被皇甫嵩和朝廷援兵夹击。
贾诩也考虑到这点,道:“同时派勇士前往界休,请郑校尉北上,进兵祁县。”
邓生咬牙道:“便依文和之计!”
拔营之前,先命人将朱儁带上来。
邓生命人松绑,对朱儁道:“朱公,卫将军求贤若渴,愿拜公为大将,公意下如何?”
朱儁道:“早在六年前,我便奏报先帝,请发北军五校,剿杀关羽。
可惜朝廷未予重视,只令并州刺史张懿讨伐,虽毁了关羽贼巢,却逃了关羽。
后黄巾作乱,关羽贾其奸诈,伪降朝廷,并贿赂宦官,渐居高位。
虽为朝廷击破屠各、击退鲜卑,但非出于忠直,乃是为其野心。
因此,才有矫诏行事、夺军汉阳之事,又擅攻京兆,掀起叛乱。
还敢有脸称卫将军,实大贼也。
我恨不得亲手斩其首、食其肉!
汝这贼虏,还想要我让投关贼?简直白日做梦!呸!”
脚下用力一蹬,向邓生扑来。
邓生一脚踢出,几案翻滚着砸向朱儁。
朱儁吼道:“狗贼受死!”
硬生生撞破几案,一拳砸向邓生面门。
嗤地一声,刀从其胸腹间刺入。
邓生拔出环首刀,任朱儁尸体僵立,脸色有些难看,挥手道:“将此贼斩首示众,号令军中,即日出兵!”
悉军而出,向南进发。
邓生刚行至晋阳城东预定的扎营地点,得知皇甫嵩已弃城而走,急追之。
皇甫嵩返身逆击。
双方在榆次城南大战。
皇甫嵩约有八千兵马,邓生、刘备合计六千左右。
邓生、刘备为复仇而来,乃是哀兵,杀气冲天,舍生忘死。
皇甫嵩麾下士兵经过决汾水一事,军心不稳,即使以皇甫嵩统兵之能,也费了很大功夫才让士兵释怀,士气却难恢复到此前的水平。
邓生宣布此役由牵招指挥,自己作为骑将,亲自冲阵。
自他官职越做越高后,这种情形越发少了。作为大将,本就不该如此冒险。万一马失前蹄,军队失去统帅,就有覆败的危险。这种个人英雄主义,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表现,也是关羽三令五申禁止的事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