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县城头。
杀声震天,矢石飞舞。
吴廉向臧洪大叫道:“使君!城将破矣!请速突围!”
臧洪手持长槊,亲自搏杀,一槊将冲上城头的徐州兵刺落城下,大声道:“术贼乃是强弩之末,且再坚持数日!子义请援兵至,必可击退袁术!”
吴廉挟盾将一名敌人撞倒,挥刀猛砍,但被另一名杀上城头的敌人挡住。那人穿着铠甲,十分凶悍,吴廉左支右绌,节节败退。
臧洪冲上前,与吴廉并肩,长槊疾刺,槊尖刺在胸甲上,不入。臧洪发力,将他顶开。
吴廉得到喘息之机,借着身边战士扑上,向后退了一步,对臧洪怒吼道:“什么子义!其不过是虚言而已,怎会前来送死?”
臧洪道:“子义若是虚言,根本就不必入城。其心怀忠义,必是信人。君可拭目以待!”
守兵见臧洪亲自搏杀,血染甲衣,都奋勇击贼,前仆后继,终于将尹礼所部击退。
见敌人终于潮水般退下,城上发出一阵欢呼。
臧洪一屁股坐倒在地,大口喘息,感觉眼前阵阵发黑。
亲兵忙上前给臧洪新伤口进行包扎。
吴廉一边裹伤,一边对臧洪道:“就算太史慈能搬来援兵,我们也等不到了。我看贼子士气极盛,今日对此城势在必得。若此时趁乱突围,一路向西,还有可能回到临菑。君既不愿突围,我陪君共死便了!”语气中怨念满满。
臧洪不语。
自昨日起徐州兵突然发起猛攻,守兵猝不及防之下,城池险些被攻破。谢震、东门泥等将战死。
然后徐州兵攻势一波接着一波。
到了今日下午,战斗更呈白热化。
守兵损失不小,徐州兵损失更大,但后者寸步不退,宛如疯狂,确如吴廉所说,整体表现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,精神面貌和攻击强度跟以前截然不同。
臧洪刚喝了一口水,润一润干涸得几乎要冒烟的喉咙,就听到城下鼓声如雷,徐州兵再次发起进攻。
臧洪急忙起身,抓起长槊,大步走向城垛口,向下望去。
只见城下徐州兵再次潮水般向城墙扑来。
脸上都有着狂热。
口中高声叫嚷:“攻破剧县,大掠三日!”
轰隆隆撞在城墙上。
臧洪恍惚中,感觉城墙似乎都震了一震。这当然是错觉,不过也可看出徐州兵攻势之猛烈。
一架架长梯贴在城墙上,无数状若疯狂的士兵快速向城头攀爬。
城上弓箭手与城下徐州兵中的弓箭手对射,流矢四处横飞。
在这种战场上,即使你再勇武,也有可能被不知道哪里飞过来的流矢射中要害,从而身亡。
吴敦大吼道:“攻破剧县,鸡犬不留!杀!”
带着亲兵站在城下矢石可及之处督战。
看到有迟疑不进者,立即挺矛刺死。
越来越多的徐州兵爬上城头。
臧洪脸上露出绝望之色,真能撑到太史慈到来吗?
吴敦见城上抵抗变弱,大喜,一把推开亲兵,欲亲自登城。
他为人比尹礼稳重一些,但关键时刻同样能搏命。
还没等到长梯之下,右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叫。
吴敦疑惑地转头看去,脸上表情顿时凝固。
却见东北方向有一彪人马疾奔而来,滚滚烟尘之中,隐隐旌旗招展,浩浩杀气冲天。最前面是一队骑兵。
距离自己右翼只有里许!
这!
入汝老母尹卢儿!
汝怎么不示警?
吴敦高呼指挥,让麾下部曲士兵调转矛头,应对敌人突袭。
尹礼部在吴敦右后方,算是吴敦的侧翼。
尹礼攻城不克,退下休整。一番恶战,伤亡数百,尹礼本人都受了伤。
面对敌人生力军,他基本没有抵挡,就向后退走,向主力靠拢,将吴敦暴露在敌人兵锋之下。
尹礼跑路之前,确实有向吴敦示警——向吴敦方向高呼“敌袭”。
那时吴敦正全身心投入攻城,场上声音嘈杂,鼓声、喊杀声震天,根本没听见。直到尹礼整体让开,吴敦侧翼士兵看到敌人,齐声叫喊,吴敦才听到。
随着敌人杀近,吴敦看清打头骑士面目,不由怒喝道:“原来是此贼!”
当日太史慈突围而出,吴敦远远瞄了一眼,对其印象深刻。
一里距离,对已经提起速度的骑兵而言,不过是一瞬间的事。
马尚未到,箭矢先来。
嗤地一声响,一支箭破空而至,插在一名士兵胸前。
那士兵惨叫一声,仰面倒地。
吴敦吼道:“弓手何在?”
弓手忙着掩护士兵攻城,还未调整过来。
太史慈连发三箭,射倒三人,挂弓取戟,已扑至吴敦阵前。
长戟刺入一名士兵胸前,借着马力将其挑飞开去,砸翻后面两人。
吴敦本就仓促成形的军阵一片混乱。
太史慈长戟挥舞,将那两名手忙脚乱爬起的士兵劈死。
吴敦眼角抽动,吼道:“小贼休要猖狂!”挺矛迎上。
太史慈挺戟刺来。
吴敦挥矛将长戟拨开。
还没等他下一步的反击连上,太史慈长戟硬生生折回,斩向他颈项。
吴敦只得再次招架。
交手数记。
太史慈一戟接着一戟,攻势连贯,宛如狂风暴雨,无隙可乘。
吴敦只能被动防守,根本无从反击,怒吼连连,憋闷得几欲吐血。
他臂力不弱,招大力沉,自问不逊于敌人,却没有发挥长处的机会。
再这么下去,会死!
从弟吴迁杀退一名敌人,奔来相助,叫道:“大兄,形势不利,不如暂退!”
吴敦得吴迁援手,总算有了喘息之机,偷眼一看之下,只见攻上城头的战士由于士气大降,或被杀死,或被迫跳下城墙,摔伤者有之,被城头守兵趁机射杀者有之,总之是一片混乱。
而敌人步卒转眼便至。
拼死顶住这百余骑或许能够办到,但以这凌乱的阵型,混乱的士气,绝不可能挡得住对方数千步卒的砍杀。
吴敦大吼一声:“撤!”在亲兵接手挡住太史慈后,自己掉头就跑。
两千多人顿时崩溃。
袁谭比太史慈略慢了几步,杀得畅快淋漓,放声大笑:“徐州兵不过尔尔!”让过溃兵逃跑通道,衔尾尽情砍杀。
吴迁刚通过变向逃脱了太史慈的追杀,又被袁谭盯上。
吴迁返身搏杀,大呼道:“大兄救我!”
吴敦已夺了一匹战马骑上,似乎没有听到,头也不回,亡命狂奔。
吴迁在绝望之中被袁谭枭首。
太史慈、袁谭等人驱赶着吴敦败兵冲向袁术诸营。
袁术听见喊杀声,出帐观看,见前方吴敦已败,不由大骇,向李业道:“我军败了,为之奈何?”
李业也慌了手脚,道:“不如暂退?”
一人厉声道:“此岂退之时耶?一退则满盘皆输。敌兵不过千余,我大军数万,足以破之!请严令孙观、梁纲、李丰等人反击!”
袁术闻声看去,只见那人身材瘦削,相貌堂堂,正是沛国人刘馥。袁术袭占沛国后,闻刘馥之名,强征之。刘馥不得已,从命,但备位而已,遇事只说“好、好、好”,从不主动献计献策。
刘馥见若采取李业之言,袁术必败,混乱之下,自己一介文士,很可能死于乱军之中,不得不挺身而出。
袁术本就不甘心退走,听了刘馥之言,连连道:“好!好!好!元颖代我向孙观等诸将传令,命其立即反击,击退来犯之敌!”
刘馥向袁术索取了其佩戴的宝剑作为符节,骑上一匹袁术的战马,驰向孙观军营。
孙观正在指挥列阵,望向士气如虹、潮水般扑来的敌军,心中犹豫是战是退,拿不定主意。
常言道兵败如山倒,孙观观察左右将士神色,发现他们皆有忧惧之色。这怎么打?
刘馥驰至,高声叫道:“孙观何在?”
孙观转头见是刘馥,知他是从袁术中军而来,无暇计较他无礼,上前道:“孙某在此。”
刘馥厉声道:“敌兵远来,虽击败吴敦,不过由于出其不意而已。其步骑不过两千,如何能是我两万多大军对手?汝速领兵迎战!
袁公有言,绝不后退半步!袁公佩剑在此,诸将有敢后退者皆斩!”高举袁术宝剑。
该剑装饰华丽,饰以宝石,名唤“白虹”,诸将皆识。
孙观犹豫散去,高声道:“末将接令!”转身上马,高举长槊,大呼道:“举矛!溃兵敢乱我阵者,皆杀之!”
一片哗哗声中,孙观前军升起一道矛墙。
孙观吼道:“杀!”
前军战士一起向前猛刺,将欲走入阵中躲避的百余吴敦溃兵全部格杀。
后面溃兵大骇,急忙停下脚步。
孙观大呼道:“贼子只有千余,汝等还不返身作战,戴罪立功?死于阵前,还有抚恤,死于军法,罪及家人!”
吴敦败兵只得乱哄哄转身。
吴敦骂道:“孙婴子,我入汝老母!”勒马回转。
孙观长矛如林,冲上去必死。太史慈等人虽然勇悍,但兵力不多,或有活路。
吴敦败兵有的往两边溃逃,有的则返身拼命。
刘馥又去梁纲和李丰处传令,二将率兵而出,迎向杜松率领的步卒。
吴敦率数百兵逆袭太史慈,很快被冲散。
吴敦负伤斜刺里逃走。
但他还是起了点作用,将太史慈、袁谭这百余骑的冲击势头给减缓下来。
骑兵失去速度,杀伤力锐减。
孙观命令敲响战鼓,矛阵徐徐前移。
做不到步调一致,走了几十步,前锋便犬牙差互。
但大致上还是一个整体。
太史慈毕竟兵少,正面迎击孙观,侧面就暴露在梁纲、李丰攻击之下。
见未能一鼓作气将袁术诸军冲垮,顿觉棘手。
袁谭锐气十足,叫道:“杀敌建功,便在此时!”督率步卒猛攻孙观。
这支混合联军,首领名义上是太史慈。但平原步骑一千五百,占比最多,只听袁谭号令。
平原步卒手持长矛,与孙观前锋厮杀在一起。
袁谭下马步战,十分勇悍,一柄长戟大开大合,所过处无不摧破。孙观前锋渐乱。
孙观大怒,喝道:“竖子欺我无人耶?”率亲兵杀向袁谭所在方位。
两人皆是凶悍性子,交手仅两三记,便双双负伤。
怒目而视,目中战意熊熊。
再次扑上。
长槊猛恶,大戟狞厉。
你来我往,恶战片刻,挂了新伤,但都无法彻底击杀对方。
论臂力袁谭胜过孙观,但他毕竟年轻,才二十出头,搏杀经验不如后者。
太史慈欲来相助,但杜松那边已被梁纲杀得连连后退,眼看就要溃败,只得先去支援杜松,稳住侧翼。
梁纲被太史慈刺伤,狼狈退走。
李丰硬着头皮冲上,不敢直面太史慈,躲在后面督战。
袁术见己方顶住了对方攻击,形势逐渐向好的方向转化,心中大定,下令擂鼓,命中军将领戚寄率千余精锐向右迂回,准备夹击援兵侧后。
太史慈见形势胶着,对兵力少的己方大不利,急忙督率泰山步卒猛攻李丰,将其击退,然后抽身向袁谭靠拢,叫道:“袁君,敌兵太多,且退至城下,倚城作战!”
袁谭与孙观恶战良久,也有些疲惫,一股心气散了不少,闻言道:“便依太史君所言。”向后徐徐后退。
孙观下令追击。
太史慈与袁谭且战且退。
退兵对士气的影响不可低估。
形势对援兵越来越不利。
城头鼓声大作,城门大开,人影幢幢,人喊马嘶。
孙观大惊,急忙下令止步。
见孙观停下,梁纲、李丰也不敢追击。
戚寄气急败坏地发现自己成了孤军,只得放慢脚步。
太史慈、袁谭等人顺利撤到城下,鱼贯入城。
孙观等人唯目送之。
刘馥在后跌足叹道:“城中哪还有可战之兵?此乃疑兵之计!”
袁术倒是看得开,哈哈大笑道:“全部援兵不过两千多,这剧县已成孤城,不管是强攻之,还是绕过剧县直取青州腹地,主动皆在于我!这青州瓜熟蒂落,已是我囊中之物矣!”
回头看了看刘馥,心中有数:这刘馥果然是大才。若非他献计,自己极有可能就先行退去,一退就止不住,再被敌人衔尾追杀,极有可能变为溃败。那就大势去矣!
得想个办法让刘馥尽心尽力才是。
此人喜好什么呢?钱财,还是美女?这些自己都不缺,也不会吝啬。
太史慈、袁谭进入城中,发现城中士气仍旧低落,不由有些困惑。
不见臧洪,太史慈急忙问吴廉:“臧使君何在?”
吴廉灰头土脸,长叹道:“臧使君患了病,卧床不起。”
太史慈脸色顿变。
剧县能支撑下去,全靠臧洪。他如果不能指挥守城,如何能保证得了士气?这城又怎么守得下去?
原来设想凭城坚守,等到袁军疲惫,然后趁机出城攻击的策略,恐怕难以实现啊!
太史慈忧心忡忡,去见臧洪。
一见之下,心中凉了半截。
臧洪脸色潮红,不停咳嗽,眼神浑浊,昏昏沉沉。
太史慈急问道:“使君,感觉如何?”
叫了好几声,臧洪才清醒一些,看清是太史慈,眼中有了几分神采,笑道:“我固知子义会来!”
太史慈胸中发热,问道:“使君尚能起否?”
臧洪用力道:“能!”想要挣扎坐起,但起了一半,就是一阵剧烈咳嗽,上气不接下气,又颓然倒在榻上。
病成这个样子,就算用肩舆抬上城头,恐怕对守兵也是反效果吧?
袁谭紧皱眉头,一言不发。
两人出了臧洪住处,对视一眼,示意对方先说。
太史慈也不兜圈子,直接道:“剧县守不住。”
袁谭道:“我亦如此想。”
太史慈道:“趁敌人刚遭到袭击,需要休整,越早突围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