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袁军前锋渡河,不少跟随关羽在雒阳的文武官吏心中发慌,建议关羽命张辽急击之。
关羽摆手道:“文远不过是诱敌深入,不必惊慌。”未向张辽派出使者,也未出一言干预。
张辽准备了不少解释的言辞,结果关羽一直不闻不问,放手任他指挥,不由叹道:“大都督如此信任,怎不让人肝脑涂地以报之!”
张辽不同于普通的猛将,他不仅勇猛、知兵,而且为人处事极为通透。
关羽可以不问,张辽却不可以不报。
他亲自赶回雒阳城中,向关羽汇报自己计划。
关羽道:“文远用兵之能,我深知之。战机稍纵即逝,事事请示,必致贻误。前方之事,君自行把握。若有不利,便还就我,我自与敌军决之!”
张辽昂然道:“此蟊贼耳,何须劳动大都督?”
确定后方不会出岔子之后,张辽回到前线,继续耐心等待战机。
袁军后续大军在高览接应下,又有五千人过河,到黄河南岸的袁兵高达一万多人。不少雍凉兵将领沉不住气了,纷纷派亲兵向张辽请示下一步方略。
大家心中有数,不算在荥阳的甘宁、京县的李堪,雍凉兵在雒阳总兵力只有一万出头,并不能明显压过渡河袁兵。若是再坐观下去,这黄河天险就相当于拱手让人了。
张辽命各部做好准备,严令不得轻举妄动。
他端坐大帐之中,耐心分析着敌情,尤其是细作和内应辗转送来的情报。
直到他发现一条并不算太起眼的消息,“绍遣张郃北上迎粮”,再对照其他信息,双眸骤然从沉静如水变成如烈火燃烧。
战机已现!
***
张郃专门向郭图辞别:“郭公,张文远虽然年轻,但目光敏锐,勇锐果敢,万不可掉以轻心。若子瞻形势不利,望公急救之。”
郭图心中不以为然,口中却应道:“俊乂勿忧,我心中有数。”
张郃反复叮嘱,直到郭图的不耐烦现于脸上,他才若有所觉,满怀心事告辞而去。
关羽与曹操、孙坚恶战之时,张郃是力主袁绍攻击关羽的。但袁绍坚持先击退公孙瓒。等到袁绍休整一番再次南下时,战机已经不在,张郃转而建议持重,献了明攻雒阳、暗袭太原之计,兵锋直指关羽老巢河东。
如果袁绍真采纳此计,关羽能不能保住河东不知道,太原是一定会丢的。郑朴绝对顶不住张郃、审配。
太原若丢,邓生也就危险了。袁绍若与鲜卑媾和,两相夹击,邓生只能逃命。
如此一来,并州非复为关羽所有。
袁绍、郭图等人却看不上张郃之计,认为并州悬远,就算拿下太原、河东,短时间内也对关羽没有致命威胁,何不直接攻击雒阳,堵住关羽退路,将他就地消灭,毕其功于一役?舍近求远去攻什么太原、河东,殊无必要。
张郃黯然退下。
等到关羽果断收缩防线,以黄河、成皋为依托,在雒阳固守,张郃认为雒阳战场已无机会,力劝袁绍放弃。
袁绍正觉得关羽不走,正中自己下怀,哪里肯听张郃啰嗦,斥责他道:“关羽兵不过万余,我军可调集大军三万,众寡悬殊,势如泰山压顶,说什么战机已去?君有勇名,今何其怯也?”改变了本欲以张郃为主将的打算,命他在后督粮。
张郃长吁短叹不已。
有嫉妒张郃者又在袁绍面前进谗言道:“张郃乃韩馥旧部,又是河北人,不乐居于河南人之下。闻其常在帐内诅咒大将军,欲大将军战败,以便其在河北割据自雄。”
袁绍心中大怒,面上还保持宽厚气度,反而斥责进谗言者,道:“汝是何言也?俊乂忠心,我岂不知?再敢胡说,军法从事!”那人悻悻而退。
数日后,淳于琼派人来报,说将押解大批粮谷南下,担心张燕等黑山贼眼馋下手,请袁绍派兵接应。
袁绍遂将张郃叫来,派他带兵至大名府(魏郡)接粮。
张郃推辞不得,有心再向袁绍啰嗦几句,看到他脸上不耐烦的神情,只得闭嘴。终究担心,又去叮嘱郭图,可惜亦付流水。
回望黄河,心中悲郁,长叹一声,纵马向北驰去。
袁绍一边命令军队抓紧渡河,增强南岸力量,一边催促沮授攻击荥阳,调动关羽兵力。
沮授不得已,付出血的代价强渡汴渠,又不计伤亡地猛攻荥阳。
荥阳告急。
张辽亲自东下,驰援荥阳。
袁绍闻讯大喜,召集诸将:“关羽自高自大,竟敢分兵让张辽离开,是觉得雒阳城坚,有所倚仗,抑或自恃勇武,目无余子?
不管如何,关羽都是大错特错!
此贼犯错,正是我军机会。雒阳内外,雍凉兵原不过一万出头,今张辽又带走数千,还能剩下几人?
我欲亲自渡河,指挥作战,一鼓作气击溃城外贼兵,拿下雒阳。诸君以为何如?”
众将面面相觑,除了郭图出言赞成外,都不说话。大帐内一片沉默。
袁绍不爽地点名荀谌:“友若,汝有何想法?”
荀谌出自颖川荀氏。其祖荀淑被誉为“神君”,有子八人,号为“八龙”。荀谌之父为二龙荀绲。荀绲处事机敏,手腕灵活,官至济南相。其子长成者三人,老大荀衍在孙策治下,老三荀彧在曹操幕中,老二荀谌为袁绍谋士。
关羽帐下谋士荀攸是荀谌、荀彧的从子。
时人论亲,同父曰“兄、弟”,这点古今皆同。
其时尚无“堂兄弟”的概念,同祖称从父兄弟,同曾祖称从祖兄弟,有时候两者笼统称为“从兄”、“从弟”,有时候则加以区分,称后者为“再从兄”、“再从弟”。从兄弟之子便是“从子”。
荀攸实为荀谌、荀彧的再从子。
荀谌与郭图都是颍川人,但两人政见不同,关系不睦。跟随袁绍的颍川士人也分为两派,各以两人为山头。
荀谌身材高瘦,相貌俊秀,缓缓道:“关羽善于用兵,须防其有诈,大将军未可轻动。”
郭图“哈”地笑道:“友若,人言汝畏关如虎,果然!关羽再狡诈,还能凭空变出士兵来不成?他拿什么抵挡朝廷数万精兵?汝畏首畏尾,必失战机!一旦关羽逃回关中,再想擒之,难如登天!”
荀谌脸上怒气一闪,道:“公则,当日关羽窘迫,是谁力主破之?又是谁主张与其讲和,结果造成今日形势?汝大言炎炎,不怕闪了舌头么?”
郭图拍案而起,喝道:“荀友若!当时我只是虚与委蛇,两害相权取其轻,若不先稳住关羽,袁公路就要叩关进逼雒阳。此一时彼一时也!岂能一概而论?如今关羽在雒阳就如瓮中之鳖,汝不欲大将军南下,是何居心?”
荀谌针锋相对,道:“郭公则!汝利令智昏,竟蛊惑大将军冒险,其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?关羽何等凶悍,万一困兽犹斗,汝能保证大将军无虞乎?”
郭图离席而起,想要去殴打荀谌。
众人急忙劝阻。
场上乱作一团。
袁绍大喝道:“讨论便讨论,动手何为?公则,回去!”
郭图将挽起的袖子放下,朝荀谌狠狠瞪了一眼,走回座位上。他身高体胖,自认为对瘦削的荀谌有压倒性优势。要不是袁绍拦着,必要让荀谌尝尝厉害。
袁绍又问其他谋士意见。
大家众说纷纭。总体上分为两派,争执不下。
高干觑准个机会,从容发言道:“若擒一关羽,还要大将军亲冒矢石,那以后公孙瓒、张飞燕、袁公路、孙伯符也都要大将军依例前往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