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顺攻下内黄后,又挥师西进,攻击荡阴。
邺都震恐。
一些本来能保持镇定的朝廷官员也慌了。
司徒崔烈更是亲自登大将军府,面见袁绍,恳切地道:“大将军,此前闻高顺入寇,皆以为不过是虎头蛇尾,必不敢孤军北上。
如今此贼没有贸然行事,反而稳扎稳打,经营魏南,做长久之计,老夫闻地方士民为其蛊惑,投之者甚重。
若不加以断然处置,其必将坐大。
盘踞魏南,隔绝东西,则张讨逆无路回都;占领渡口,横断大河,则沮奋武难以北上。
此腹心之患也。宜急调张、沮二军将其聚歼!”
崔烈再是对袁绍保持恭顺,袁绍也不会对他推心置腹、完全信任,当下脸上做出感动之色,道:“崔公忧心国事,进献良计,我当思之。”
寒暄一番,将忧心忡忡的崔烈送出府外。
崔烈见袁绍不听忠言,摇头叹息不已,回到府中,仍对左右感慨道:“大将军胆豪气壮,笃定高贼对邺都无法造成威胁。然兵凶战危,吾实忧之!”
袁绍从细作处得知崔烈动静,心中狐疑:“莫非崔烈真与关羽没有瓜葛?”
袁绍转念一想,一者崔烈次子崔钧崔州平现在秦国任职,二者当年关羽娶蔡邕之女,还是崔烈保的媒。他的嫌疑是怎么都无法洗清的。
袁绍召集麾下谋士讨论战事。
荀谌以为:“率兵出击,与高顺野战,或有些风险,但一心守城,以邺都之坚,莫说高顺,就算是关羽亲至,又能如何?
带兵少,不足以攻城。带兵多,则粮草难继,张讨逆与沮奋武可断其归路,重重围之。
高顺此举,与当年张辽突袭兖州腹地类似,只要镇之以静,高顺除了狼狈而逃,断无他途。”
高干附议,道:“高顺若敢在内黄、荡阴久留,必成疲兵,届时其想走也走不掉,必死无疑。”
袁绍觉得有理,遂将此议向朝廷解释,安抚天子与朝臣之心,又派人飞骑向张郃、沮授询问。
还没等袁绍使者回转,沮授派来的使者已间行到了邺都,面见袁绍,陈述沮授的判断。
沮授明确告诉袁绍:“高顺区区数千兵,不过是虚张声势,以做讹诈。
若其真敢远离渡口,进军邺都之下,某便率兵北渡黄河,断其退路,杀之易如反掌。
关贼属下诸将如高顺等辈皆擅长声东击西之诡计,调动对手之手段。只要我军不给贼兵以可乘之机,贼兵再耍计谋,都将归于无用。”
袁绍心中略安。
数日后,张郃使者也到了邺都,以为高顺不足为惧,万不可轻举妄动、中了敌人疲兵之计。
袁绍大笑道:“关羽已在孟德身上用过此策,如今意图故技重施,某岂会中其奸计?”下令坚壁清野,静待战局变化。
高顺率兵猛攻荡阴,三日,不克,只得向南攻邶城,甘宁先登,破之。
内黄、邶城、黎阳,呈掎角之势。
高顺下令征兵,大肆打造攻城器械,声称数日后将直接北上攻击邺都。
又派人联络太行山中盗贼,诱其寇掠郡县、乡里,在邺都、邯郸西边制造威胁。
这些小股山贼大都是被袁绍剿灭的于毒、左校、于氐根等人之旧部,每股约数十百人,与袁绍仇深似海,在高顺鼓动和资助下,再次活跃起来。
归顺朝廷的镇北将军张燕名为黑山盟主,其实对诸山贼尤其是太行山南部山贼控制很是薄弱,接到袁绍要求他管治山贼的命令,摊手无言。虽有心,却无力啊。
崔烈面见杨彪,一脸忧色,道:“高顺枭张魏南,黑山作乱邺西,豪强怀贰,军心不稳,此非常之时也。而袁本初不肯调回前线战士,不知意欲何为。我欲入宫面见天子,陈说利害,文先可愿同往?”
杨彪定定看了崔烈一会儿,缓缓道:“当今之时,即使说服天子,能奈何袁本初?不过是为天子贾祸罢了。”
崔烈反驳道:“袁本初毕竟是汉臣,四世久蒙汉恩,岂敢对天子不利?天子若能向其施压,袁本初岂能无视?”
杨彪又道:“威考,高顺入寇,袁本初镇之以静,也不能算是处置失当。我亦觉得高顺对邺都无法造成威胁。既如此,君何须如此忧虑?”崔烈,字威考。
崔烈被杨彪含有深意的目光一射,心中莫名一虚,“哼”了一声起身,道:“文先既惧袁本初,那便罢了,我自去见天子!”拂袖而去。
崔烈走后,杨彪叹道:“奸凶布于朝野,人人皆怀异志,汉室如何能兴?”
其子杨修刚娶了河内公族张氏女,正是新婚燕尔之时,现在朝中为郎,对杨彪道:“大人,汉室哪可复兴耶?若袁本初削平关云长,这天下便姓了袁,若是相反,则天下便姓了关,哪里还有刘氏位置?值此乱世,当以保全家族、趋吉避凶为是,何分忠奸?”
杨彪大怒,喝道:“吾家世代清白,名动天下,岂能与奸佞同流合污?汝再敢胡言,当心吾行家法!”
杨修讪讪退下。
杨彪入内室对妻子袁氏道:“德祖负聪明,好弄险,恐会为我家贾祸啊!”
崔烈见说杨彪不动,又去说孔融。
孔融不担心自己,却担心天子安危,听了崔烈一番危言耸听,深以为然,但他也不是傻子,知道这朝廷是袁绍说了算,所以先去说袁绍。
孔融虽然赋闲在家,但其才高名重,门庭若市。
对这些在野名士,袁绍采取孤立态度——不用,不理。有点像是不成文的“党锢”。只要跟杨彪、孔融来往密切的,袁绍一律不征辟。
你可以品评士人,收获名声,但你做不了官。
孔融登门求见,袁绍也不能将他拒之门外。这点风度还是要维持的。
宾主落座之后,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袁绍瞪着孔融,道:“文举,此军国之事,非汝所知也!汝欲治经便治经,汝欲教学便教学,朝政与汝无关!请回吧。”
孔融大怒,拍案而起,伸手一指袁绍,就要出言不逊。
袁绍挥挥手,左右上前将孔融拉起,如提一只小鸡,脚不沾地地提到大门之外,扔了出去。
孔融还待骂人,早被崔烈安排在外的仆人拦住,挟带着他一溜烟走了。
孔融见了崔烈,胸膛起伏,两手发抖,骂道:“袁绍!逆贼也!”
崔烈忙道:“文举!噤声!汝欲族灭乎?”
好不容易劝住孔融,崔烈道:“文举,既然袁本初不听忠言,为朝廷计,为天子计,我欲入宫劝说天子。君愿同行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