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谞在崔通等人陪同下暗中观察了一下庄园中的壮士,见精神健旺,士气极高,心中欢喜,赞道:“有如此壮士,大事可成矣!”又勉励崔通一番,方骑马回城。
崔通等人入夜后在小黄门封奴带领下,悄然绕至城西。
果然有一处庄园,比原来那庄园还要宏伟。
崔通神情有些复杂。自己自幼穷苦,何曾住过这样的庄园?这老太监到底哪来这么多钱帛?
已是深夜,众人草草安顿下来,呼呼大睡。
唐周却躺在床上,睁大眼睛,迟迟无法睡着。
今天在封谞到来之前,唐周等人与何进剑拔弩张,对峙良久。
唐周很悲哀地发现,不止自己脸上露出惧色,其他很多壮士的眼眸中都露出怯意。而对面那千余郡兵,身穿甲胄,手执长槊,面色平静,显然已久经战阵,望过来的目光中含着杀气与轻蔑,似乎何进一声令下,他们就要猛冲过来,用如林的长槊将自己轻松刺死一般。
更不要提那两百多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,不停刨蹄嘶鸣的战马,长而锋利的长槊,兜鍪下恶狠狠的双眸,升腾着一团如山如岳般的杀气。
这还只是郡兵,不是北军五营。
北军五营号称天下精锐,又会可怕到什么地步?
就算自己有数千人,能对付得了这千余郡兵吗?
洛阳城内那五千营兵,又需要多少人才能对付得了呢?
不论如何,自己这内外这千余人,总归是个必死之局。
为何要牺牲自己,为张就、彭脱、郭泰、卜巳甚至张梁、张宝争取机会呢?
再说了,争取来的是机会吗?
就算张梁率数万冀州信众,能对付得了北军五营吗?
如果是个必败的结局,自己不就白死了吗?
而自己要的是荣华富贵,并不想死啊。
唐周突然对张角有些怨恨,你号称大贤良师,屡得神谕,就看不出我不想到前线么?就看不出我那些勇武都是强装的么?就看不出我只是想让别人送死么?
你连我是什么人都看不出,还算什么大贤良师?
唐周突然浑身一震,大口喘气,如果是必败之局、必覆之舟,自己为何还要在这船上呢?
唐周一夜未睡。
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,整个人浑浑噩噩,宛如梦游。
崔通忍不住问他:“文密,你怎么了?魇着了?”
唐周咧咧嘴:“没有。中黄太乙在上,哪路鬼怪敢来作祟?”
崔通道:“那就好。你好好休息,看你这样子,别得了病。”
唐周望着崔通关怀的目光,鼓起的劲头顿时消散,叹了口气,扭头走了。
在唐周的犹豫不决中,时间飞快流逝。
光和六年冬,马忠在巨鹿领了张角的谕旨,再次南渡黄河。
马忠是从河内五社津渡河,往西行,绕过邙山,就是洛阳。
刚到邙山脚下,突然山上一阵怪叫,奔出数十个寒冬腊月仍旧衣衫褴褛之人,手执棍棒刀叉,向马忠等人杀来。
马忠仅有十余人,山贼却有数十。
马忠看着这些山贼的造型,突然笑了。这等货色,也敢捋爷爷的虎须?!
马忠拔刀在手,对随从壮士道:“这种没眼色的蟊贼,留着无用,杀了!”
随从皆道:“诺!”
马忠冲杀上前,如虎入羊群,左右劈斫,立杀二贼。随从壮士也杀伤五六个贼人。
但出乎马忠意料的是,他本以为这些贼人定会一哄而散,让自己费一番手脚追杀,没想到贼人竟然无一人逃脱,龇牙咧嘴,发出怪吼,宛如疯狂一般向马忠等扑击,甚至撕咬。
一个随从心神略分,顿时被一贼冒着中刀危险一把抱住,另一贼一口咬在他咽喉上。
那随从惨叫一声,拼命挣扎。
然而已无济于事。
三名贼人一起将他扛起,掉头就跑。
马忠大怒,上前追赶,却被其余贼人奋身拦住。
转眼间马忠连失三名随从,奋死拦截马忠等人的诸贼见扛人贼没入山中,也发一声喊,掉头就逃。
马忠等紧追不舍。
但诸贼在山石间蹿动,捷若灵猿,马忠等人走惯平地,对于山间攀援大不习惯,看着诸贼手足并用,很快消失在山谷间,只能望而兴叹。
五六十名贼人,留下近二十具尸体,只掳走了三人,可以说是大不划算。
一名随从提出疑问。
马忠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沉默一会,回答道:“这是啖人贼。这些应该是自相残杀剩下来的,已形成均势,所以一致对外,反正掳不到人也是个死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这些啖人贼,已经算不得人了。”
众随从脸上露出惊骇。
那三名同伴下场定然十分凄惨,思之令人心有戚戚。
但邙山极大,山谷绵延,马忠等又去哪里找到啖人贼老巢?
马忠道:“等我们立了黄天,就算搜山检谷,也要把这些贼子全部剿杀。”
一个随从沉默片刻,突然道:“他们以前也是黎民吧?”
马忠道:“是。是这贼世道把他们逼成了啖人贼。杀害咱们同伴的其实不是这些啖人贼,而是洛阳城中的昏庸荒淫的天子,是满朝蛀虫般的文武百官,是遍布州郡的大姓、豪强!咱们要把他们全部铲除,一个不留!”
众随从双目中射出杀气,皆从牙缝里迸出字来:“全部铲除,一个不留!”
马忠等继续西行,不一日到了洛阳城外,轻松进入城中。
即将到达王伯宅院所在的东明里,马忠身体突然微微一震,低声道:“别停!”越过东明里,继续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