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在东明里里门之外宛如行人般溜达的几个人,哪里像普通百姓,分明是身手不凡的士兵。
王伯一定是暴露了。
就是不知崔通、唐周他们现在如何。
如果走漏消息,这城中肯定已不安全。在城中就是瓮中之鳖,出城才有活路。
马忠是从东边入的洛阳城。他带着十余个随从壮士绕了个圈,又绕回东门,重新出了城。
马忠想了想,还是决定先去封谞在城南的庄园看看。
远远看到宣阳亭,马忠就脚下很自然地一转,带着众人改向西行去。仿佛他本来出城后就要往西去似的。
随从低声问道:“上使,怎么了?”
马忠低声道:“这条路上马粪比以前多了不少。宣阳亭也有些不对劲。恐怕城南庄园也不安全了。”
忧心如焚:“城南庄园内有数百勇士,总不能无声无息就遭遇不测吧?”
想起封谞在城西还有个庄园,决定再去看一看。
不看到结果,终究是不甘心。
接近傍晚,马忠等来到城西。广阳亭倒没什么异样。
苍茫平整的原野上,一座宏大的庄园坐落其中,远远看去,庄园内炊烟袅袅,落日之下,宛如世外桃源。
但随着马忠走近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是什么呢?
正是腊月,野外寒风呼啸,冻得头脸冰冷,似乎连脑子都冻住了。
马忠摇摇头,想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。
脚下没有停,不一时来到庄园前面。
庄园内之人显然看到了马忠,扬手招呼。
天色将晚,庄园内已亮起橘红色的灯光,看起来十分温暖。
马忠看着那招手之人好像是唐周。
不知怎么感觉他身边的灯光有些发红,像是鲜血的颜色。
血色?
不,是血腥味!
马忠终于回过神来自己方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了,是空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!
血腥味的源头正是面前的庄园。
马忠停下了脚步,深深望着已经能看清楚面目的唐周。
唐周不再挥手,也默默望着他。
清脆的马蹄声,从两侧传来。
随从叫道:“上使!不对劲!速走!”
马忠摇摇头道:“走不了啦!”
果然,敌骑几乎是眨眼间就抄到背后,切断了他们的后路。而面前庄园门大开,一队手持长槊的甲士奔出。
马忠没有动,只是叫道:“唐周!你出来!”
唐周没有露面,众甲士簇拥着一人出来,身披铠甲,威风凛凛,正是当今国舅、河南尹何进。他不认得马忠,马忠认得他。本朝重臣,马忠都下过功夫研究,何进身为河南尹,位置重要,马忠自然不会忽略他。
何进道:“马上使,唐亭侯现在不愿意见你。但若你愿意配合,我保证你们可以友好相见。”
马忠问道:“怎么配合?”
何进道:“指认内应。”
马忠道:“唐周没有指认?”
何进道:“仅他还不够,你是太平道上使,你的指认更有分量。”
马忠道:“好!但我只能说给何公一人听。”
何进道:“可以。”
马忠便迈步向前走去。
其随从互相对望,有心想要对马忠破口大骂,但马忠与何进对答十分平静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自有一股力量和气度,居然让他们骂不出口。
走到近前,马忠道:“请何公让甲士散开一些,此人位高权重,我不想耳多嘴杂,传扬出去,让他有了防备,使我指认之功遭到削弱。”
何进摇头道:“你我相距不过数步,我身边皆是心腹,绝不会走漏风声,你尽管说来便是。”
马忠见何进终不肯放松警惕,心中叹息,开口道:“那人便是……”
声音前高后低,何进听不清楚,忍不住上前一步,问道:“是谁?”
马忠大吼一声:“便是何进!”环首刀掣在手中,猛虎般扑了上去。
嗤地一声,将一名奋身挡在何进面前的甲士砍死,刀光如电,掠向何进咽喉。
何进大骇,急忙后退,但身穿甲胄,有些笨重,后退的速度远跟不上马忠前冲的速度。
叮!
马忠这一刀在何进咽喉前被一把刀在间不容发之际挡住。
那人吼道:“休得放肆!陈留吴元弼在此!”奋力上前,护住何进。
马忠挥刀猛攻。
吴匡不能敌,汗透甲衣,面露惧色。
但这片刻耽搁,何进早被拥到后面,马忠与何进之间隔着重重叠叠的甲士,想要将其斩杀已不可能。
马忠大呼道:“中黄太一,降下神谕。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!天子无道,当共诛之!你等何不弃暗投明,共举大事?”
吴匡、张璋等人面露骇异。
何进暴跳如雷,怒骂道:“狂悖妖道,敢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!与我速杀之!”
马忠随从齐声高呼“苍天已死、黄天当立”,举刀杀向汉军甲士,不畏伤死,势若疯狂。
数百甲士居然被这十余人逼得有些慌乱。
何进又惊又怒。
蹄声如雷,却是在旁监视的何苗见兄长竟然拿不下几个蟊贼,心中鄙视,下令骑兵突击。
何苗现任越骑校尉,统领北军五营之一的越骑营。何进从唐周口中得知封谞庄园有太平道勇士数百人,为防有失,特向天子请旨调集北军。
数百精锐骑兵突击马忠十余人,结局不可能有悬念。
让何进唯一担心的是自己麾下甲士被骑兵误伤。
马忠被战马撞飞,吴匡等人冲上前,刀槊齐下,还是何进高呼“生致之”,才勉强留下他半条命。
何进居高临下看着被撬开嘴巴,勒上木棍的马忠,冷笑道:“想死,没那么容易!”
光和六年冬,十二月,自称太平道张角弟子的唐周犹豫再三,终于顶不住恐惧和煎熬,径至省中(即尚书台)上书告变。
尚书令急报刘宏。刘宏大惊,急派河南尹何进捕杀太平道死士,并命三公、司隶校尉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信奉太平道者,诛杀千余人。
何进捕杀崔通等,生擒马忠。
刘宏想起太平道数十万信众,就觉得一阵阵眩晕,闻报擒了太平道重要头目、“神上使”马忠,满腔恐惧和愤怒顿时有了宣泄口,一迭声下令:“醢之!烹之!车裂之!”
这三种刑罚肯定不可能同时施加在马忠身上,最后刘宏决定采取车裂处死马忠。
马忠被押赴刑场,一路哈哈大笑,高声呼喊: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。天子无道,汉室必亡。尔等还不幡然悔悟、以迎黄天吗?”
何进命令将马忠舌头割掉。
马忠满嘴鲜血,疼得面孔扭曲,但眼神中仍旧满是轻蔑。
到了刑场,观者如云,皆是看热闹的百姓。
马忠脖子和四肢被套上绳索后,仍旧仰天高呼,虽然因为舌头被割,语音不清,但那股暴烈凶悍之气,吓得百姓纷纷后退。
五马牵拉,马忠脸上露出痛苦神色,眼神暴突,四肢用力,脖子叫劲,五马居然刨蹄不动。
何进大怒,吼道:“鞭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