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战后,关羽便在河东正式打出了旗号。
不是黄巾贼,也不是有编制的郡县兵,而是定位为百姓自发聚众形成的义军,号为“安民”。
不掳掠,不抢劫,保境安民,开荒种田,桑织渔猎,自成天地。
之前只是整治了县吏,现在触角下伸,十几个乡的有秩、啬夫及几十个亭的亭长,都重新捋了一遍。
残民害民者,杀;
庸碌无为者,免;
精明能干者,擢。
各地无法忍受黄巾寇掠和豪强欺凌的百姓,纷纷向白波谷、平阳县以及与关羽结盟的绛邑县涌来。
杨沛、崔广、潘绍等人痛并快乐着——人口多了从长久来看是好事。但短时间粮食压力就很大。现在是春季,正是青黄不接之时,而这些流民本身几乎是没有颗粒粮食的。
前方有些骚乱,关羽对车复道:“去问问发生了何事。”
随着大扩军,关羽亲兵也增加到五十人,皆是披甲骑兵,自军中精锐简拔,都伯伐赤,副都伯车复。
车复很快回来,向关羽报告:“回禀校尉,有一女子抱着个死婴不肯放。那婴儿已死多日,医士怕会引发瘟疫,要求拿去埋葬,那女子大喊大叫,不肯放手,说婴儿没死。”
关羽沉着脸,越过粥棚,向前走去,伐赤、车复等人连忙跟上。
那女子约莫二十多岁,瘦骨嶙峋,披头散发,眼神疯狂,紧紧抱着怀里一个襁褓,像是护食的母虎,又吼又叫,不让战士们靠近。
前方负责维持秩序的都伯过来向关羽行军礼。
关羽问:“她有家人吗?”
都伯摇头道:“就她孤身一人。有邻居说郭安麾下黄巾贼洗劫北乡,这女子一家都遇害,就她抱着孩子逃出,孩子太小,生病死了,这女子也疯了。”
关羽轻轻叹息一声,道:“天气渐热,尸体必须尽快处理。把她打晕,将死婴埋掉。”
都伯道:“遵令!”
转身回去,拔出环首刀,平平拍在那女子后脑上。
那女子眼睛翻白,向后倒去,双臂仍紧紧抱着襁褓不放。
都伯等人费了好大劲才从那女子怀抱中将死婴拽出,拿去山脚下埋掉。
关羽想了想,对医士道:“若有生病之人,须单独隔离,免得传染。等病好后,再与家人住一起。”
医士为难道:“有人不愿意跟家人分开。”
关羽道:“这是军令!若有人反对,让战士处理。”
医士道:“是!”
军中设医士,在这个时代是常识。关羽设置得略微多了一些,基本上每个队都有一到两名负责医药、救护的医士。当然,大多数都是普通士兵培训一下转任的,能懂一些常识,水平就别指望了。
疾疫要隔离,在这个时代也不算冷知识。邓生就说他以前听董卓说过,名将皇甫规在延熹五年(公元162年)征讨陇右羌乱,军中大疫,死者十三四,皇甫规亲自进入隔离染病者的庵庐探视,三军感悦。
关羽在收留流民之处看了一天,之后就没再去。
这些年来,百姓的悲惨境地他看得多了。
就是如此凄惨,就是如此痛苦。
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明明可以养活自己啊?为什么会活不下去呢?
关羽觉得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因为有压迫,有欺凌,有不公。
黄巾举事本是对压迫的反抗,但现在这些渠帅、首领,又成了新的压迫者,而且比之前更残暴。被他们压迫的百姓,只要不是他们县的、他们乡的,甚至他们里的,就可以肆意欺凌、压迫、杀戮。
不只是顾雄一个人残暴,他手下的军侯、屯长、都伯、什长,都十分残暴。而这些人很多都是普通百姓,并非豪强。
或许身处乱世,没有制约,人性中的恶便容易挥发出来,跟他出身是什么没多大关系。
出身是普通百姓,不必然让他保持高尚和仁慈。出身是大族豪门,也不必然就一定是暴虐和残忍。关键是看有没有制约和敬畏。
关羽觉得,如果一开始顾雄在自己麾下,他的部下未必会如此之恶,也就不必遭到诛杀。
为了养活这些流民,杨沛等人先熬粥对付,然后组织人手捕鱼、打猎、挖野菜,各种手段齐上,忙得昏天黑地,互相安慰“等撑到夏季麦收,就会好一些了。”
“李兄春风得意啊,还记得小弟吗?”侯选满脸堆笑,老远就朝李堪施礼。
李堪连忙大步抢上,将侯选扶住,让他拜不下去,笑道:“侯兄执掌一县,才是得意,某只是个小小假侯,如何跟侯兄相比!”
原来延安营直辖五屯,共约五百多人,扩军后变成十屯,便把曲一级班子搭建起来。五个屯长,张乾、李堪掌一曲,郭伯、常固领另一曲,只有李孟继续苦逼地干屯长。
侯选道:“若我麾下如李兄战士那么精锐,别说假侯了,让我干屯长我都干。”
李堪笑了笑。漂亮话谁都会说,现在给侯选一个正军侯,让他率众来投,你看他干不干?肯定又是顾左右而言他了。
延安营以步卒为主,主要驻扎在白波谷。侯选便是带着百余壮士,亲自到白波谷来拜访李堪。
李堪只带了十几个战士,带侯选到了谷外山脚下一处凉亭中叙话。
侯选命亲信壮士在凉亭外警戒,到凉亭之中,与李堪单独相对。
两人面对面坐在石凳上,扯了好一会没营养的话,主要是侯选面临的压力和困难之类。侯选绕圈子,李堪心中大题有了数,也不着急,静待他说出正题。
侯选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,上身向前微微倾斜,低声道:“关校尉一直低调,突然一鸣惊人,是欲割据一方,与郭泰等人分庭抗礼么?若有此心,某虽兵少,也愿附于骥尾。”
与襄陵豪强程银傻大胆不同,程银当日还说要跟关羽会上一会,见个输赢,侯选一直有自知之明,自己是个有些勇力的小豪强,那关羽在胡人中混得开、在并州纵横却可以全身而退,能是一般人吗?
因此,河东兵与关羽战于白波谷时,侯选一看不妙,带着部曲撒腿就跑,他的部曲保留得最完整。这次太平道举事,侯选率部曲协助皮氏县长守城,击退太平道众,趁机掌握了兵权,然后找个借口把县长逼走,将皮氏县收入囊中。
侯选取得皮氏后,尝到甜头,拼命扩军,想要保住胜利果实,然而治理一县、拥众数千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主动率部加入他麾下的另一个县中豪强傅承突然举兵偷袭。
还好侯选精细,提前发觉。双方混战于城中,傅承战败,率百余人狼狈逃走,西渡黄河,入冯翊,投奔拥众数百人的“槊贼”张济,随之寇掠冯翊诸县,进逼冯翊郡治高陵,但被冯翊太守登道击退。
自傅承之叛后,侯选疑神疑鬼,再不敢盲目扩军,但周围各个势力变得越来越强,又给候选带来极大压力。他跑来见李堪,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后路。
李堪出来见侯选,已向关羽请示过,并得了关羽的授权和指示,当下一脸诚恳地道:“侯兄既有此心,此事又有何难?现在关校尉仍以休养生息为主,待有意向外扩张时,必邀侯兄共成大事。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