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冷冽不好相与。他只是不擅于将自己的情感表露在外,加之他天生一副肃然的面貌,所以很容易被人误认为脾气不好。
可与范无咎相处了一段时间的谢必安却很清楚,范无咎正直善良、品行端正,是屈指可数能让他觉得安心的存在。
十岁那年的除夕前夕,谢家派人来请谢必安回府度岁。
谢必安笑问范无咎:“无咎可愿与我一同回去度岁?”并对他时不时瞥自己头顶的行为视而不见。
正郁闷着谢必安竟然比自己高的范无咎没听仔细,嘴上胡乱应付着:“唔...”
待茫然半晌,才如梦初醒般:“...啊?和安兄一起回去?”
谢必安忍俊不禁:“嗯。”
未等范无咎回答,一旁喝茶孔先生先开口了:“无咎同必安一起回去吧。正好有几个多年未见故人从封西回来,要和我出去一趟。”
连孔先生都这样说了,范无咎自然就应了。
谢必安乃谢家嫡长子,母亲于他五岁那年便因病去世,其父两年后续弦。
这次回府的排场不小,闹得举城皆知。
“这么大阵仗,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你可是未听闻?谢家嫡长子回来了!”
“嫡长子?谢家的嫡长子不一直在府上吗?”
“谢家现在的主母乃续弦,所以那算什么嫡长子。”
“那为何...”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。据说这个嫡长子命中带煞,不仅体弱多病,还克死了自己母亲,可谓是天煞孤星!所以自小便送出去养着了。”
“啊呀,原来如此...”
马车内,谢必安还未做出什么反应,范无咎已是听不下去了。
“都是些该拔掉舌头的家伙。”范无咎握紧拳头,恨不得亲手去撕了那些嘴碎之人的嘴,“安兄绝不是什么天煞孤星!”这话说得愤然,但註视着谢必安目光却是无比坚定。
谢必安心裏泛暖,眼眸流转出温柔的笑意:“嗯。有无咎信我,便好。”
回府这一趟,谢必安是早就做好面对这些流言蜚语的准备的。
被送到凤山的这四年来,府内除了送来吃穿用度,平日裏对谢必安极少过问。
说来好笑,这次竟是父亲的续弦主动提出将自己请回来度岁的。听说此事的人无一不讚嘆谢家主母好肚量,有大家风范。
既然这位素昧相识的继母需要自己为她搏个好名声,那自己陪她来走这个过场便是。
世家规矩繁冗。一日下来,谢家各种繁琐的礼节光看了就令人疲惫不堪。范无咎知道谢必安最厌恶这种场合不过的,可令他意外的是,谢必安今天周转在这么多心思各异之人间,竟然还游刃有余...
烟火繁华后残留的便是满目萧瑟。谢必安仍无睡意,便披上衣服,独自坐在了院子裏,轻嗅空气中黄梅清冷的芬芳。
一人空对一月夜。
明明才从烧有炉火的屋子裏出来,可谢必安只觉得寒凉彻骨。
寒塘渡鹤影,冷月葬花魂。
身后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。
“安兄。”范无咎轻声唤道,手裏提着一件斗篷。
谢必安见来者是范无咎,不禁讶异:“无咎怎的还未睡?”
范无咎摇摇头,将手中的斗篷披到了谢必安身上,然后在谢必安身侧坐下。
他知道,昨日下来,谢必安定不好受。
二人相顾无言,心照不宣。
良久,谢必安轻轻地开口:“无咎...”
他垂下的眼眸晦暗不明。
“这个地方...以后,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这是父亲的意思,也是他自己的意思。
少焉,谢必安忽又释然一笑:
“...也好,以后做什么便不必再顾及到家族如何。”
谢必安的笑容是如此凄寂,正如他被月光倒映在池塘裏的身影一般伶仃。
笑意还犹滞嘴角,谢必安便被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。
“不要这样笑...”范无咎喑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“我也会难受...”
范无咎只想紧紧抱住谢必安。
谢必安没料到范无咎会是这样的反应,俊秀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无措。
“傻子...你难受做什么。”
谢必安苦笑,也回拥住范无咎。
范无咎将脸埋在谢必安肩膀上,嗫嚅半天,闷声闷气道:
“安兄说过,我就是你的家人。如今,可是不作数了...?”
那句话...无咎竟然还记得那句话!
谢必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,张了张口,却说不出任何话。
那时范无咎烧得正厉害,时而清醒、时而迷糊。谢必安真的不知道,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,无咎是否有听清。
他一直以为,那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,是自己的自作多情...
原来...原来无咎也.....
“怎么会不作数呢...”
谢必安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滚着的喜悦,化为一朵泪珠,自眼角绽放。
他好高兴,真的好高兴。
二人久久相拥在一起,在黄梅花香萦绕的月夜裏依偎取暖...
作为世家公子的谢必安,自小接受严苛的教习。不论是性子还是外表,皆如被打磨后的璞玉,见了他的人无一不讚扬他的和善温柔。
温润如玉的外表总是能够轻易地蒙骗过他人的眼睛,所以这便成为了谢必安最真实的伪装。
可若剥开包裹在外的层层和煦,那便是另一片天地。
他温柔似水的眸光尽头是薄雾般的清淡与疏离,他朦胧如月的笑容背后是冷泉般的平静与无衷。
他是一触即碎的水中月,他是遥不可及的镜中花。
谢必安的心是冷的,冷到他自己都会为之寒颤,自从母亲离世后便一直如此。
直到,他遇见一个名为“范无咎”的男孩。
他面冷心热,总爱一边说着自己爱逞强,活该吃苦头的话,一边又从自己手中接过那厚厚的一摞书,怎么劝都不肯让自己来搬。
他不善言辞,却会装作无意地从孔先生那裏打听自己的生辰,然后偷偷亲自做好礼物,悄悄放在自己的枕边。
他坚毅固执,一旦对某件事下定决心,十头牛都无法将他拉住。
他刚强重诺,话虽不多,但言出必行,行出必果。
明明是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存在,命运却意外地将他俩糅合在了一起。
不是对立,是相生相补。
无形的线结就此将他二人的生命连接在了一起。从范无咎将自己紧拥住的那一刻起,无咎便是他此生唯一的羁绊,更是他万念俱灰时的救赎...
于谢必安而言,范无咎是凛冬的雪夜裏给予他温暖的烛光。看似微弱、默默无声,却从来不会被风雪所湮灭。
无穷无尽的道路上,不论谢必安何年何月、行至何处何地,蓦然回首,范无咎都坚定地陪伴在他的身边,从未离开过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出征,他与范无咎在艷烈如火般的骄阳下并辔而行,神采飞扬。
“无咎。”
用目光描摹着范无咎俊逸侧脸轮廓的谢必安,突然唤起了范无咎的名字。
范无咎闻声看向谢必安,静候他的下文。
谢必安笑道: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——”
范无咎怔楞须臾,嘴角终也露出会意的浅浅笑意:
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他们以大兴战士的身份,同样也以知己、兄弟的身份于此立誓,天地为证。
他们将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驰骋沙场,并肩作战、同生共死。
可为何...为何无咎的脸庞和声音突然变得如此朦胧?
眨眼间,眼前的一切都崩塌了,瞬间消失不见,谢必安也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必安的感官逐渐恢覆了一些,但那还不如彻底失去了来得痛快。
他好像被禁锢于一个炽烈的火炉之中。炎热炙烤着他,他却无处可逃。他的腹腔疼如刀绞,如涟漪般一圈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着。
好疼、好热....
意识被滚烫的炉火和极致的疼痛不断侵蚀得如同一团浆糊。绝望将他整个包裹起来,反覆□□。
谢必安感到越来越疲惫。
睡吧,就这样睡过去便好...
长梦裏没有疼痛、没有绝望,只有享之不尽的安然与舒适...
他开始放任自己的身体下沈、坠落。
可你若就这样睡过去了,无咎该怎么办?
一个急切的声音在脑海裏响起。
...无咎该怎么办?谢必安喃喃。
你忘记三年前他为你而立下的誓言了吗?
“纵不能与安兄并肩作战,咎弟今日便在此立誓,定在城内等候,直至安兄归来,绝不离开!”
“山无陵,江水为竭。冬雷震震,夏雨雪。天地合,乃敢食言!”
范无咎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回荡在谢必安耳边。
...无咎,无咎还在南臺等他。
他还说过...待他凯旋归来,要同无咎一起周游天下、四海为家。
不...他不能睡...
谢必安不再继续放任自己沈沦下去,拼尽全力挣扎起来。
恍然间,他发现自己正匍匐在一个险峻的悬崖边缘,而自己手裏正抓着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人。
那是...是契阔!
“大人,放手吧。”
契阔仰头望着谢必安。
谢必安哪肯真的松手?只吃力道:
“别说傻话...再坚持一会!”
契阔静静地看了试图将自己拉上去,却因力量不及而不断往下陷的谢必安半晌,倏尔开口:
“能够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,是契阔的荣幸。”
他朝谢必安露出了一个决绝的笑容:“快回去吧大人,范将军还在南臺等着您吶。”
话音刚落,契阔主动从谢必安手中抽出自己的手。
“契阔——!”
眼前的画面破碎,化为无数翩跹的蝴蝶飞散开,幻化为无边无际的白昼。
谢必安茫然地伫立在原地,寻不清方向。
“安兄...”
是一个低沈富有磁性的声音。
“安兄...”
是无咎...?
“这边...”
一阵阵清冷的梅香袭来,伴随着范无咎的声音,指引谢必安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前行...不断前行....
作者有话要说:
都是彼此的救赎啊。
☆、回家
.....
“醒了,大将军醒了!”
谢必安吃力地睁开双眼,只觉得眼皮沈重无比。映入眼帘的不是陡峭的崇山峻岭,而是灰白的营帐顶。
身边围绕着的几位将军和军医惊喜地看着他。
“...我睡了多久?”
谢必安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而嘶哑,嗓子又干又疼。
“约莫有半月了。”军医回道,扶起谢必安餵了些水。
大将军腹部被乱箭射中,伤口因未能及时处理而感染,以至于高热不止、昏迷不醒。
军医无能为力,说只能看大将军自己的造化了。
好在大将军可算是撑了过来...
谢必安微微颔首,又问:“...契阔呢?”
话音刚落,几位将军的脸色都猛然一变,面面相觑。
“...大将军节哀。”
谢必安了然。
果然...不是梦啊。
谢必安的胸口有些闷得发疼。
“大将军好生歇息,末将告退。”几位将军见谢必安眉宇间的倦色未散,便主动退下了。
军医也抱拳:“小的去给将军配药。”
“嗯。”
营帐内恢覆了安静。
空气中弥漫着熟悉而淡雅的芬芳。侧过脸一看,原来是枕边的逐香尘散发的梅香。
谢必安将它拾起,凑近鼻尖轻嗅。
梦境裏便是它指引着自己走出来的。
谢必安忽然想起那个跛道士曾说过的话——
“贵公子命定有三劫。若得贵人,方可化险为夷。”
贵人吗...
范无咎呼唤他的声音仍然萦绕在耳畔。
谢必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,本就温润的眉眼显得更加柔和了。
他的贵人,便是无咎啊...
谢必安温柔地将逐香尘坠的墨色穗子浸在手心,任它交融在自己的指缝间...
自苏醒后,谢必安在床上继续躺了三日才得以下地。
这段时间定是让无咎担心了...
谢必安有些歉疚。
大战已经了结,再过几日启程回南臺,约莫不到一个月便可见到他。
不过在此之前,还有一些事未处理。
谢必安轻门熟路地穿过军营内的层层营帐,来到了一个被侍卫严加把守着的帐篷前。
侍卫们见到谢必安,皆恭敬地行礼:“大将军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谢必安颔首,让他们不必多礼。
这帐篷四不透光,十分阴暗,本是用来关押战犯的,如今却添上了床铺、桌椅等物件。
床边坐着一个人,若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发现,他的脚脖子上还拴着一副镣铐。
他佝偻着背垂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谢必安笑瞇瞇地打了个招呼:“世子近来可好?”
那人缓缓抬起了头,待看清来人是谁,眼中瞬间被恨色淬满:“...谢必安,你竟然还没死。”
他正是镇国公府世子兼大兴骠骑将军,莫容。
谢必安依旧彬彬有礼:“托世子的福。”
莫容握紧了双拳,怨毒地看着谢必安。
“呵呵....”莫容低声笑了起来,又逐渐演变为了癫狂的大笑。“哈哈哈...大将军真是好算计,竟然蒙骗过了所有的人!”
祁连遭伏那日,大兴的十万兵力于撤退时失散三万人,仅剩下七万留守原地。
可事实上,剩下的兵力根本没有七万人,只有两万,其余整整八万人不翼而飞!
原来,谢必安早就料到北巫在会一线天峡谷埋伏,所以干脆将计就计,借此诈死后带走八万兵力,绕后去偷渡锁龙道。
这个计划并非谢必安临时起意,早在商议部署前便有了打算。
人人皆知锁龙道天险,山高谷深,又粮运艰难,根本无路可走。于是谢必安带领着将士们自锁龙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裏,凿山通道、造作桥阁;攀木缘崖,鱼贯而进。
仅仅半个月,那八万人便只余下一万人,死伤极为惨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