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必安的随侍契阔,也在过锁龙道时坠崖而亡。
谢必安强忍下悲痛,带领这剩下的一万人,硬是夺下了天阁。
而留在祁连的两万人则由左右将军统领,镇守在一线天峡谷的附近,每日派出一万兵力叫阵。
第七日的时候派出一部分人佯攻试探。
经试探,北巫留在祁连的兵力六万兵力如今只剩下一万,其余五万人在我军撤退后便回防苏阳去了。
于是谢必安便与原地留守的两万人汇合,直接攻入并迅速拿下祁连。
随即又从祁连向苏阳发起进攻。
待北巫察觉之时,苏阳城后方已被我军破开一道大口,为时已晚。
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。
莫容笑至麻木,面无表情::“...说吧,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谢必安倒是好心,逢问必答,耐着性子为他解开疑问:“之前也只是敬佩于北巫将军神机妙算,似乎总是能够猜到我军的部署...直到契阔捡到了世子不小心遗落的信件,又无意间听到了世子与北巫人的对话后,方才确认。”
敬佩北巫将军神机妙算?“不小心”遗落?“无意间”听见?
谢必安分明早就对他起了疑心,但碍于没有实质性的证据,于是才派人来监视、并拦截下他信件的吧!
“...好,谢必安,你好得很吶!”
莫容被谢必安气得发笑。
在祁连叫阵的军队每日有一万人,且所举旗帜色彩各异,七日下来便是七种不同的颜色。所以莫容对“留守在祁连的兵力余七万”这个消息坚信不疑,传递给北巫的消息亦然如此。
谢必安下落不明的传言也是莫容派人扩散出去的,试图以此动摇人心。只可惜还未等大面积传播开,谢必安便突然出现,并带领着战士们迅速打败了北巫。
“既然如此,四年前那场刺杀的真相...想必你也知道了吧。”
谢必安的目光陡然一冷。
他当然知道了。
四年前那场刺杀的幕后主使,正是莫容。
“哈哈哈,谢必安,你这个大将军,可是深得圣上的心啊。”
无畏于谢必安逐渐冰冷的眸光,莫容再次放肆大笑起来。
“江山为盘——你我,不过皆为棋子!棋子!!棋子!!!哈哈哈...”
莫容嘴裏不断重覆着“棋子”二字,笑的比哭的还难听,濒临癫狂。
谢必安仿佛丝毫不为所动,只平静地唤来了守在外面的侍卫:“世子的癔癥又犯了,还不快把药给世子端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不一会,侍卫便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,捏着莫容的两颊给他灌了下去,然后锁住他的下颚,不让他吐出来。
莫容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很快便不省人事。
谢必安漠然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
那并非什么毒药,不过是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东西而已。
莫容与北巫勾结的密报圣上已收到,将他关押起来也是圣上的意思,待回南臺后自会被发落。
大事就此告一段落。安排好诸多事宜,便是回城之时。
高驾于骏马之上,谢必安最后回望了一眼三年如一日的边塞风光,毫无留恋地转身启程。
谢必安开始期待踏入南臺城的那一刻。
无咎说过,他会亲自到城门口来接自己...
从边塞到南臺这一路风调雨顺,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。谢必安觉得这一个月比一年还漫长。
这一日,天公仿佛专程为谢必安的凯旋而作了美,阳光明媚,鸟雀呼晴。
如三年前出征那日一般,城门口密密麻麻地挤着人。其中以女子居多,都伸长了脖子,争先恐后地想一睹这位智勇双全的大将军的风采。
一名骑着一匹骏马的青年首先出现在城门。伴随着人们的阵阵欢呼,他带领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军队缓缓步入城门。
“咦,最前面的眉心缀有花钿的公子是...?”不少人都没见过谢必安的真容,发出了疑惑的声音。
“这便是谢大将军啊!”有知情者解释。
“什么!?谢大将军竟然如此年轻!”
生得如此俊秀,宛若谪仙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贵公子呢。
“那也不是什么花钿,而是孔先生门下的师门印。”
“喔,原来如此!”
只见这位大将军的眸光似水,温和地对迎接他的百姓们微微一笑。他这一笑令多少女子羞红了脸,更有大胆者向他抛出了鲜花、香囊。
试问这样一个温润如玉又足智多谋的大将军谁不喜欢呢。
谢必安从进城门的那一刻起,便在用目光寻找着范无咎。
遗憾的是,他并未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无妨,等会便可见到无咎了...
按照流程,谢必安会先回府整顿,晚些时候会有宫人来接谢必安进宫面圣。
“恭迎大将军回府。”
将军府门口早就有人候着谢必安了,恭恭敬敬地将他迎了进府。
入府的一路上,谢必安从下人口中得知了些南臺近来的一些大事。其中最令人咋舌的,便是镇国公与丞相勾结北巫、偷养私兵。丞相早在半个月前便被打入了天牢裏,而镇国公则畏罪自杀。
谢必安心无旁骛,回房草草地换了身衣物便出了门。
穿过连接两府的庭院,谢必安很快就来到了范无咎府上。他在门外踟蹰片刻,终于鼓起勇气唤出了那总能令他露出笑容的名字。
“无咎——”
☆、故人已拂衣
久别重逢,心中有太多太多的言语想要对他说出口,绕是向来沈稳的谢必安也不免有些忐忑。
半晌,府内走出来了一个人。
“恭喜谢大将军凯旋而归。”
谢必安微怔,很快便认出了来者:“...成说?”
成说点头玩笑道:“将军还记得属下,属下惶恐。”
谢必安温言:“何至于此。”顿了顿,又问:“...无咎可是在裏面?”
成说双手抱拳,面色忽然变得肃然:
“回将军,范大人特将属下留于府内代他迎接将军,并传予口信。”
...口信?
“范大人得知当年刺杀真相后,便因腌臜的朝野之争彻底心灰意冷,故决心归隐山林。半月前已然离去。”
...半个月前...便离开了吗?
谢必安一时间恍若置身于梦境。
“...如此。”
他努力地尝试露出一抹他平日裏最常噙着的笑意,可他心余力绌地发现,自己的嘴角如何也上扬不去。
他是明白范无咎为何会如此厌恶那朝野之争的。
镇国公被查出勾结敌国、偷养私兵,那么莫容定是受他的父亲所令传信于北巫。而镇国公属丞相一派,于是所谓“偷养私兵”、“勾结北巫”实质上皆丞相所为,镇国公也只是在为他做事。
所以,当年刺杀幕后主使明为莫容,实为丞相。
丞相欲谋反,遂选择与北巫联手。
谢必安与范无咎近年来手握兵权、战功赫赫,且他二人心怀天下、忠于家国,不属任何一派,于丞相、北巫而言乃心腹大患,于是首先便要对他们下手,以除后患。
至于丞相为何特地让莫容来做了这个“幕后主使”...
朝中皆知,骠骑将军与二位大将军向来不和,又有陈年旧恨,所以即便莫容被查了出来,那也算“合情合理”,完全不会牵扯到丞相身上。
只是那场刺杀只伤到了无咎一人,未能夺取他俩的性命。
不过这场以失败告终的刺杀正好可用来作为向北巫起兵的理由。
至于两国开战于丞相有什么好处——
战争不定,不到最后谁都料不到成败。倘若大兴“战败”,那也是“合理”的。丞相便可趁此机会,起兵逼宫,夺得皇位。
而莫容为骠骑将军,知晓内部军情,一旦军队有什么机密部署,莫容都能及时向北巫传达。
如此尔虞我诈,谁不会厌恶?
可...无咎这般离去匆匆,甚至未亲自与自己道别,是恐惧会惜别离吗?
还是说...
无咎是在对自己的痴妄避之不及...?
“另外,范大人已于一个月前成亲。”
成说继续补充道。
...
...无咎,无咎竟然已经成亲了!?
“范大人与千红情投意合,遂结成连理。夫妻二人琴瑟和鸣、举案齐眉,且千红喜怀一子...”
千红...
谢必安记得她。
她是圣上赐予无咎的医娘。医术高超,生得也明眸善睐。
千红平日跟在无咎身边寸步不离,负责无咎的饮食起居等,想必为照顾无咎也付出了不少心血。
而自己,一去便是三年...
谢必安哑然,有些说不出话。
有她在,无咎一定能被照顾得很好罢...
接着,成说从怀裏拿出了一封信,递给谢必安:
“这是范大人留给将军的信。”
谢必安接过,慢慢展开。
是无咎的字迹没错。谢必安永远不会认错。
安兄:
展信佳,见字如晤。南臺一别三年,异常想念。
朝野之争,无常无情;心之倦矣,归去拂衣。
临时起意,咎弟明知实属唐突。然我心已决,还望安兄宽谅咎弟行事轻率、不辞而别!
另咎弟与千红朝夕相伴、日久生情,遂结为连理。又因时日紧迫,故未能大办婚礼,引以为憾。
经千红悉心照料,咎弟身体已无大碍,有劳安兄这些年来费心。
咎弟不义,恐难信守承诺。
失信于安兄,咎弟百死难恕,理应千刀万剐!
然便纵使天各一方,咎弟亦谨念你我兄弟情谊,永志不忘。
勿寻、勿念。
愿尔祯祥,余生安康。
孽弟:范无咎
念寒八年五月
勿寻、勿念...
无咎这是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呀....
无咎太了解自己了。谢必安苦笑。
若这真是你所愿...那我便如你所愿。
谢必安从来都无法拒绝范无咎。
也好...不道再见,便不算离别罢。
谢必安这样想着,心中也算有了些宽慰。
他仔仔细细地将信笺迭好,放进了衣襟裏,惜若珍宝。
突然,成说朝谢必安单膝跪下。
“将军,范大人已离开,如今成说无处可去,恳请将军将成说纳入麾下。成说定当为将军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!”
谢必安垂眸,凝视跪在自己跟前的成说良久。
“...是无咎的意思吧。”
谢必安的语气并不似询问。
成说低头不语。
谢必安轻嘆,伸手虚扶:“起来吧,你以后跟着我就是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看到成说,谢必安就好像看到契阔毅然抽出自己的手、从坠落悬崖的那一幕。
“...未能够将契阔带回来,实在抱歉。”
谢必安的声音很轻,其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。
成说摇摇头:“富贵由命,生死在天,大人不必因此自责。于哥哥而言,为国捐躯,是再荣幸不过的事了。”他轻声宽慰道,“哥哥说过,能有资格与大人出生入死的资格,他很高兴。”
成说与契阔相仿的面庞此时泪眼含笑,让谢必安如鲠在喉...
晚间,谢必安前往皇宫受封。
坐在马车上,看着窗外张灯结彩、灯火通明,思绪逐渐远去。
他知道,圣上一开始便很清楚行刺他与无咎的幕后主使为莫容。毕竟以大理寺的能力,怎么会查不出。
但事发真相查明后,丞相便私底下向圣上暗示,既然明面上的证据都指向了北巫,那么这便是个讨伐北巫的好契机。
圣上早就有攻打北巫的心思,恰好需要这样一个理由出兵,于是默许了丞相的意见,也让骠骑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征北巫,将功补过,便不予追究。
这样一来,丞相既保下了从命于他的骠骑将军,又得到一个与北巫联手的机会。
更何况人人皆知谢大将军与范大将军自小青梅竹马、情谊深厚,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。范大将军因北巫而身中剧毒,谢大将军岂会不恨?
再试问,让一个对敌国恨之入骨的大将军出征敌国,他怎不会为自己的好兄弟报仇而全力以赴呢?
谢必安遮住自己的眼睛,几近发笑。
天下为盘,无咎是被“吃掉”的牺牲品。
而自己,亦不过一颗棋子。
被全心全意效忠的国家如此利用,他与无咎又怎会不心寒呢...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,今有北巫行刺、犯我边疆。我朝镇北大将军足智多谋、智勇双全,平叛有功,特封为国公,赐号‘定’,赏黄金千两、邑万户、绢三万疋。钦此——”
正殿下,一个太监尖声朗读着明黄诏书。
殿中的谢必安羡煞了多少人的眼。
赏赐如此丰富就不说了。国公,这可是公爵的第一等啊!
而谢必安却毫无波澜。心如明镜的他怎会不知道圣上这是在“补偿”自己。
谢必安悄然隐去眼底的淡漠,稽首谢恩:“谢陛下。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爱卿免礼。”圣上和善地免了谢必安的礼,看着他的眼神中尽是欣赏之意。“爱卿此次平定北巫立下大功,当赏!爱卿有何心愿?朕竭力满足。”
百官舌桥不下。能得到圣上亲允的一个心愿,这是何等的殊荣!
谢必安状似认真地思索片刻,迟疑道:“...启禀皇上,微臣确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哦?爱卿尽管开口。”
“微臣因乱箭负伤、身体抱恙,恐难覆回沙场。”谢必安抱拳,行以吉拜礼。“遂微臣欲归还兵符,并辞去‘大将军’一职。”
话音一落,店内瞬间鸦雀无声,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够听见。
谢必安是疯了吗!正是最风光得意的时候,怎么好端端的就要辞官了?
圣上盯着殿下不卑不亢的人,久久不作声。
谢必安也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“...爱卿可考虑清楚了?”圣上抚须道。
“微臣心意已决,还愿陛下成全。”
半晌,圣上无可奈何地颔首:“...既然如此,朕便从了爱卿的意。”他满眼尽是可惜,“覆赐镇国公黄金千两、丝绸万疋!”
“谢陛下。”谢必安再次行以一礼,被睫毛掩盖的眸光晦暗不明。
圣上多疑,同样也知道自己已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,所以难免担心自己会因被利用而怀恨在心,生出报覆的心思。若兵权继续留在自己手上,只会徒增猜忌。
而且,成为大将军本就是源于他和无咎儿时的约定。如今无咎已经离开了,那便失去了所有的意义。
更何况,他也累了...
明明身处于热闹繁华的宫宴,可谢必安只觉身心疲倦、满目寒凉。
夜已深,谢必安遣散了所有下人,独自坐在庭院的石桌旁小酌。
白昼的余温未尽,却没有了白日裏蝉鸣的聒噪,得来短暂可贵的宁静。
院裏的黄梅树枝繁叶茂,还结了不少果子。谢必安实在没想到当年与无咎种下的这棵树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,意外之余又有些感嘆。
还记得那时,他们便是在这棵黄梅树下共奏的一曲《梅花三弄》。
“我曾独行白水滨,初梅残雪两销魂;”
“携尊邀友行林下,共花忆醉忘沈吟;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