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
60
章
葛今颜下意识瞥了一眼四周,洁白的餐桌布,浮雕精美的瓷白碗碟,墻面铺着好打理的赭褐色护墻板,绿植有半人高一般搬不动,窗边假花丛不好拔的感觉……幸好没吃西餐,桌上没有刀叉,危险程度尚在掌控中。
没办法,七年前两人最后的谈话并不愉快,林善阅更是戏称纪西泽清扫大师,一身牛劲没地方使。
少年纪西泽,年轻气盛,外冷内热,而成年后的纪西泽,成熟英俊,一身笔挺黑色西装,步伐优美,周身萦绕着更胜从前的压迫气场,骨子裏散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幽冷,像盛夏也无法融化的冰川苦雪。
凤眼凌厉,瞳若点漆,锋芒毕露,难以捉摸。
纪西泽一言未发,在她对面,不疾不徐解下外套,搭在椅后,优雅坐下,薄唇泛起几丝冷笑。
葛今颜一面稍霁,看起来他不会做冲动的事,一面升起来者不善的防备。
隐隐有种七年过去,他们之间,仍然无法善终的预感。
“见过他了。”
语气似疑问又似陈述。
葛今颜明白话语中的“他”指的是顾知衡,拿不准他想从哪裏开始发难,没有回答。
纪西泽却已了然,他心中的高楼塌过两次,一次是在母亲的灌溉下浇筑的仇恨之楼,一次是自己亲自添砖加瓦的爱意之楼。
至此,那裏一片荒芜,只有冷冽的寒风,摧毁掩埋一切的飓风,数年如一日地刮着,鼓动着,贯穿那片狼藉。
“这七年在哪儿?”他单手放松搭在桌面上,食指轻扣两下,但凡坐他对面的人,无一不会悬起心臟。
但葛今颜顶住了这股压力,仍然默不作声,葛霆用了些手段,抹平她的痕迹,他找不到,她也不会亲口告诉他,打破自己平静生活。
空气升起难堪的沈默,寂静无声,现在餐厅裏任何一桌的气氛,都比眼前这桌好。
纪西泽的脸上仿佛罩了一层冷雾:“七年不见,你打算一直不说话?”
葛今颜紧抿的唇角松动,“那你倒是问点我能答的。”
半是吐槽,半是打趣,不等他开口,问他,“吃了晚饭吗?刚才我没动几筷子,咱们重新点餐,一起吃点吧。”
食物的饱腹能缓解人的情绪,她盘算着,无论他是不是来找她算账的,至少先让他的情绪稳住。
她口吻松弛,营造出一种老友重逢的舒适氛围,他没有拒绝。
两人同桌吃饭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纪西泽的问题,大部分穿插在葛今颜有意转移他註意力的感嘆裏。
“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豉汁豆腐烧鱼……”
“谈恋爱了吗?”
葛今颜噎了一下,“医学生很忙的。”
这个答案纪西泽不满意,她越是回避,他越是紧逼。
“几个?”
葛今颜坦诚,“两个,感觉没意思,专心学业了。”
纪西泽面不改色,仿佛只是单纯好奇,如果忽略一瞬间沈滞的呼吸的话。
“谈了几年呢?”
葛今颜扯了扯唇角,“没有一个超过两月。”
纪西泽眉梢微不可查地舒展,“为什么?”
“一旦恋爱,就会打着了解的旗号,不断剖挖彼此过去,而我无法讲述,就这么简单。”
纪西泽点点头,他用完餐,优雅地拿起餐巾擦拭,堪称赏心悦目。
葛今颜想起自己埋在实验室,彻夜通宵,灰头土脸囫囵潦草的模样,餐桌礼仪更是一去不覆返。
时间真是个有意思的魔术师。
她也放下筷子,“咱们都吃得差不多了,撤吧。”
但纪西泽没动,忽然续上上个话题,“既然你没办法和别人讲述自己的过去,不如找个不需要讲述的。”
修长的手从桌上抬起,解开领口,璀璨的光芒随着他指尖从颈项带出,划出一道流星般的弧度。
“和我在一起?”
神奇的走向。
谁七年不见,没聊两句,就莫名其妙从脖子裏薅出一条串着戒指的项链求婚的?
但意外的,葛今颜竟很淡定。
可能是一直准备着应对纪西泽的发难。
也可能是作为医学生,她的精神状况已非同寻常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
她甚至凑近,瞇起眼睛仔细观察那枚戒指,很漂亮纯凈的蓝钻,目测两克拉,切工完美,颜色完美,火彩十分耀眼,淡雅华贵,像一滴静谧的眼泪,又像幽蓝的大海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葛今颜摇头嘆气,张嘴就是职业守则,“可惜了,医生不允许戴首饰。”